《训俭示康》是司马光写给儿子司马康的一封信，收在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》里。信的开篇一句是，吾本寒家，世以清白相承。
这个人后来做到宰相，写信时先交代自己家底薄。话头立住了，后面几千字都从这儿长出来。信里讲的都是家常事，穿什么，吃什么，别人怎么看，家里怎么过日子。中间有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，顾人之常情，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。
信里有个细节。司马光二十岁考中进士，闻喜宴上同榜的人都戴花，他不肯戴。旁边的人说，君赐不可违也。他才簪了一枝。原文写的是，平生衣取蔽寒，食取充腹，亦不敢服垢弊以矫俗干名。
衣服求个不冷，饭食求个不饿，也不故意穿破衣烂衫去博名声。他要的分寸就在这儿，一头是不纵，一头是不作。人皆嗤吾固陋，吾不以为病，别人笑他寒酸，他不当成毛病。
一封讲家用的信，能传近千年，靠的不是道理大。信里的每一句都贴着一件具体事，一件衣服，一朵花，一顿饭。
01 俭落到根上，是不被外物牵着走
春秋时鲁国大夫御孙说过一句话，《左传·庄公二十四年》记着，俭，德之共也，侈，恶之大也。共读作同，意思是各种德行都从俭里长出来。司马光把这句拆开讲了一遍。
他的讲法是，俭则寡欲。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，可以直道而行。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，远罪丰家。
不役于物四个字要紧。东西多了，人要花心思去看管它们。欲望长了，人的路就绕着它们走。反过来，欲望少的人手里有余地，说话做事不必先看别人脸色。
信里还排着孔子三句话。孔子称与其不逊也宁固，《论语·述而》的原话是奢则不孙，俭则固，与其不孙也宁固。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，出自《论语·里仁》。又曰士志于道，而耻恶衣恶食者，未足与议也，同出《论语·里仁》。三句并在一处，取向很清楚，宁可固陋，也不肯失了分寸。
这段话对孩子也适用。一个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孩子，学会的是用东西填空。心里空一块，就用一双鞋、一部手机填上。填得越快，下次空得越早。
02 父母的手，就是孩子的尺
司马光写自己，自为乳儿，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，辄羞赧弃去之。还在吃奶的年纪，长辈给他穿上带金银的华服，他就臊得慌，脱下来扔掉。
这句写得实在。一个婴儿不懂什么叫节俭，他只知道家里人对这件衣服的态度不对。孩子对分寸的感知，比大人以为的早得多。
信里还写了张知白。张文节公做宰相的时候，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。亲戚劝他，公今受俸不少，而自奉若此，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，公宜少从众。
张知白的回答是，吾今日之俸，虽举家锦衣玉食，何患不能。顾人之常情，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。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，身岂能常存。一旦异于今日，家人习奢已久，不能顿俭，必致失所。
他心里算的是往后的事。俸禄不会一直在，人也不会一直在。家里人过惯了好日子，一旦往下调，接不住。他刻意让自家的日子停在低处，为的是将来往下掉的时候不至于摔着。
信里另有一个例子，季文子相三君，妾不衣帛，马不食粟，君子以为忠。做过三朝宰相的人家，家里人不穿丝帛，马不吃粮食。司马光把这个例子归在忠字底下，俭在他眼里从来不只是自己的私事。
03 由奢入俭难，难在回头没有路
信的后半段，司马光列了几个人。何曾日食万钱，至孙以骄溢倾家。石崇以奢靡夸人，卒以此死东市。近世寇莱公豪侈冠一时，然以功业大，人莫之非，子孙习其家风，今多穷困。
三个人的结局不一样。何曾败在家里，石崇败在刑场，寇准自己没败，败的是子孙。共同点是一个字，习。习是日子过出来的，嘴上教不出来。
习惯这件事，往下走容易，往上收难。孩子的手一旦习惯了伸手就有，往回收的时候，收走的不只是一件东西，还有一整套生活方式。大人开一次口说这个月紧一点，孩子听到的可能是天塌了。
寇准那一句最见分量。他自己豪侈，因为有功业在，没人敢说他。家风传下去，子孙没有那份功业托着，日子就接不住了。父母的位置，孩子接不过去，父母的花销，孩子接得住。
往细处看，由奢入俭难，难在要动的是一整套已经长成的判断。孩子知道家里的车、住的房、过年去哪儿，这些东西替他标好了生活的准星。准星往下挪一格，他要重新认一遍自己是谁。大人在这个过程里最容易心软，一软就把标准退回去，退一次，下次更难开口。
信的最后，司马光对儿子说，其余以俭立名，以侈自败者多矣，不可遍数，聊举数人以训汝。汝非徒身当服行，当以训汝子孙，使知前辈之风俗云。
自己照做，还要讲给下一代听。这句话把家教的时间尺度拉长了，要管的不只是这一代人，是往后几代人的日子。
节俭这一课教到位了，孩子将来顺的时候不飘，不顺的时候能落地。一个人能不能过俭日子，是他的底盘。底盘厚的人，摔一下还有得站。
司马光那封信写在一千年前，信里的家常话放到今天照样能对上。孩子伸手要东西的时候，可以先想起张知白那句，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。
